第一卷1992年的麦收时节，村东头的林晚晴割断了及腰的长辫子。她是村里唯一考上县高中的姑娘，却因一场洪水成了孤儿。那个夏天，新来的支教老师陆知青站在槐树下说：“女孩子也该读书。”他递来的《平凡的世界》里夹着一张字条：“命运总爱把机会留给不认命的人。”她偷偷把字条藏进装麦种的布袋，在麦芒扎破指尖的疼痛里背完了整本课本。直到那天，村长儿子提亲的队伍踩倒了她家半亩麦子。陆知青突然当着全村人的面说：“我在追求林晚晴同志。”晒谷场瞬间静得只剩风穿过草帽的声音。而晚晴摸到了布袋里那颗被字条裹住的麦种——不知何时，已经悄悄发了芽。---一九九二年的夏天，来得又早又凶。日头刚爬上东边那片黄土坡，毒辣辣的光就已经砸了下来，砸得麦地一片焦黄，砸得人脊梁骨冒烟。林晚晴弯着腰，镰刀挥下去，“唰”地一声，一拢金黄的麦子应声倒下。汗水顺着她粘在额角的碎发往下淌，流进眼睛里，涩得生疼。她直起腰，用胳膊上那截洗得发白的旧袖套胡乱抹了一把脸。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麦浪，能望见远处村口那棵老槐树，郁郁葱葱的，撑开好大一片阴凉。她身后，一条乌黑油亮、垂到腰际的长辫子，随着她弯腰起身的动作，不安分地晃荡。这是娘生前最喜欢给她梳的，说姑娘家留着长辫子，俊。可如今，娘和爹都埋在了后山，那场夏天夜里突然扑下来的洪水，带走了他们，也带走了这个家原本就不多的热气。“晚晴！歇会儿吧！日头太毒了！”隔壁地块的王家大婶隔着田垄喊。林晚晴应了一声，却没动。她家的麦子熟得透，再不抓紧割，万一遇上雷阵雨，一年的指望就全泡汤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混着泥土和麦秆焦香的空气，再次弯下腰去。镰刀起落，麦茬在她脚下延伸。忽然，身后传来一阵嬉笑和脚步声，夹杂着自行车铃铛“叮铃铃”的脆响。她不用回头也知道，是村长家的儿子赵有才和他那几个跟班。赵有才穿着时兴的的确良短袖衬衫，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，皮鞋上沾了点泥星子，他正皱着眉头使劲跺脚。“哟，晚晴，还在忙活呢？”赵有才站定在她家地头，目光在她身上逡巡，最后落在那条长辫子上，嘿嘿笑了两声，“这大热天的，哥几个去镇上供销社，给你捎了瓶橘子味儿汽水，冰镇的！”他旁边一个瘦高个赶紧从自行车把手上挂着的网兜里拿出一瓶橙***的汽水，递过来。林晚晴没接，甚至连头都没抬，手里的镰刀更快了些。“不用了，我带了水。”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，像山涧里的水，在这燥热的午后显得有点格格不入。赵有才碰了个软钉子，脸上有点挂不住，把汽水塞回瘦高个手里，一脚踢开挡在路上的一颗土坷垃：“不识好歹！整个清河屯，谁不知道我赵有才……哼！”他话音没落，目光扫过林晚晴家的麦地，忽然抬脚，故意踩倒了一小片已经捆好的麦个子。金黄的麦穗散落在地上，被他的皮鞋碾进泥里。林晚晴握着镰刀的手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她终于抬起头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赵有才，里面没有什么明显的怒气，只有一种沉静的、冰凉的的东西，看得赵有才心里莫名一虚。“你踩着我家的麦子了。”她说。赵有才被她看得不自在，嘴上却更硬：“几根麦子，瞧你小气的！赶明儿……”他话没说完，被瘦高个拉了一把，几个人嘀嘀咕咕，骑上自行车，铃铛乱响着走了。地头终于又恢复了安静。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。林晚晴走到被踩倒的麦子前，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麦穗一株株捡起来，拍掉上面的泥土。麦芒尖尖的，扎进她的指尖，冒出细小的血珠，她只是放在嘴里抿了一下，继续捡。傍晚收工回家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院子里空荡荡的，鸡舍也是空的。爹娘走后，她把能卖的都卖了，只剩下这间土坯房和几亩地。灶膛是冷的，水缸里的水也不多了。她舀了瓢凉水，咕咚咕咚喝了几口，走到屋里那面模糊的镜子前。镜子里的人，脸色黝黑，嘴唇干裂，只有那双眼睛，亮得惊人。她看着镜子里那条又粗又长的辫子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她转身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。“咔嚓！”一声闷响，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一大截乌黑的辫子落在地上，像一条突然失去生命的蛇。镜子里的人，变成了齐耳的短发，露出细白的脖颈，整个人看上去利落了不少，也陌生了不少。她捡起地上的断辫，用手捋了捋，还是那么光滑。她记得娘的手指穿过她头发时的温度。看了半晌，她最终把它放进了那个掉了漆的木匣子里，和爹娘留下的几张模糊的照片放在了一起。第二天，消息就像长了脚，跑遍了整个清河屯。“听说了吗？老林家那闺女，把辫子绞了！”“哎呦，那可是她娘的心头肉啊，咋说绞就绞了？”“可不是嘛，一个姑娘家，弄个二道毛子头发（指短发），像什么样子！”“怕是心气儿高着呢，听说考上县高中了？可惜喽……”林晚晴扛着锄头出门，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，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，她都像没看见没听见一样，径直走向自家地里。就在麦收快要结束的时候，村里来了个生人。是公社（虽然已经改叫乡了，但老人们还是习惯叫公社）派来的支教老师，姓陆，叫陆知青。这名字在清河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。知青，这个词对于年轻一辈有点陌生，对于上点年纪的人，则勾起了许多复杂的回忆。陆知青就住在村小学那间废弃的土坯房里。村小学就在老槐树下边。那天傍晚，林晚晴去井边挑水，路过老槐树。看见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、蓝裤子的年轻男人，正站在树下，仰头看着什么。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，他身姿挺拔，和屯子里那些***头晒得黧黑、微微佝偻的年轻后生很不一样。他察觉到目光，转过头，看到了挑着水桶的林晚晴。他的目光在她齐耳的短发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对她温和地笑了笑。林晚晴飞快地低下头，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，赶紧挑着水桶走了。后来，她断断续续从人们嘴里拼凑出关于他的信息：陆知青，从省城来的大学生，自愿到最艰苦的地方支教，教孩子们语文和算术。他说话很好听，不像本地人那样带着浓重的口音，而是字正腔圆，像广播里的声音。他还会拉一种叫做小提琴的玩意儿，声音婉转悠扬。几天后的一个午后，林晚晴在自家院子的阴凉里，翻看着一本破旧的高一语文课本，这是她托人从县里旧书摊上淘换来的。正看得入神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“林晚晴同志在家吗？”是那个好听的、字正腔圆的声音。林晚晴心里一紧，慌忙把课本藏到身后，站起身。陆知青站在低矮的篱笆院外，手里拿着两本书。“陆老师，”她有些局促地捋了捋耳边的短发，“您有事？”陆知青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，走了进来。“我听村里人说，你很好学。我这里有两本书，一本是《平凡的世界》，一本是《农村实用科技》，想着你可能用得上。”他把书递过来，笑容依旧温和。林晚晴迟疑了一下，在旧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，才接过那两本厚厚的、带着墨香的书。《平凡的世界》，她听说过，是一本写农村青年奋斗的小说。“谢谢陆老师。”她小声说。“不客气，”陆知青看着她，很认真地说，“女孩子，也一样应该读书，应该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，投进了林晚晴沉寂已久的心湖。她垂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粗糙的封面。陆知青没有多留，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，便告辞了。等他走远了，林晚晴才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。书页有些泛黄，但很干净。刚翻了几页，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字条，从书页里飘然滑落。她弯腰捡起来，展开。上面用遒劲有力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字：“命运总爱把机会留给不认命的人。”字迹清晰，墨色犹新。林晚晴的心，猛地跳了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。她捏着那张字条，在原地站了很久，直到夕阳的余晖把整个小院染成橘红色。她像做贼一样，飞快地环顾四周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字条重新折好。她跑进屋里，从炕角的布袋里，抓出一把饱满的、金灿灿的麦种。这是明年播种的希望。她把字条深深地埋进麦粒里，用手压实。做完这一切，她才长长舒了口气，手心却因为紧张和一种莫名的兴奋，沁出了细汗。从此，那把麦种，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温度。每天干完农活，无论多累，她都会就着如豆的煤油灯，翻开陆知青送来的书，还有她自己那些旧课本。麦芒在收割时扎破的指尖，结了一层薄薄的痂，翻动书页时还会隐隐作痛，但她却觉得，这疼痛里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。她偶尔会在挑水、去公社粮站交公粮的时候，遇见陆知青。他有时在给孩子们上课，有时在帮村里的五保户挑水，有时就坐在老槐树下看书。每次相遇，他总是对她点头微笑，有时会简单地问一句：“书看得怎么样了？”或者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？”他的目光清澈坦荡，带着师长的关切。林晚晴每次都只敢匆匆点头，低声回一句“挺好的”或者“谢谢陆老师”，然后便红着脸快步离开。她把他那句“女孩子也该读书”和那张字条，深深地埋在心里，当作一个秘密，一个在疲惫和孤寂中支撑着她的力量。然而，平静的日子很快被打破。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，天上堆满了铅灰色的云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林晚晴刚从地里回来，正准备生火做饭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。她走出门，看见村长赵老栓腆着肚子走在最前面，他老婆穿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，脸上堆着笑。后面跟着七八个村里的壮劳力，抬着用红布盖着的箩筐，里面看样子是些糕点、烟酒、布料。而赵有才，今天更是收拾得油头粉面，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西装，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，正得意洋洋地站在人群最前面。这支颇为壮观的提亲队伍，毫不客气地踩过林晚晴家地头那些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的麦茬，踩倒了好几株顽强生长的晚豆角苗。村里的人听见动静，都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，挤在篱笆墙外，伸长了脖子看热闹。“晚晴丫头啊，”赵老栓清了清嗓子，脸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笑容，“你看，有才这孩子，实心眼，就相中你了。咱们清河屯，也就你能配得上我们家有才。今天呢，我们老赵家就来正式提亲了！这些聘礼，你先收着，等选个好日子，就把事儿办了！以后啊，你就等着享福吧！”赵有才他娘赶紧接话：“就是就是，晚晴，过了门，家里地里的活儿都不用你操心，就给有才生个大胖小子，稳稳当当做我们赵家的媳妇！”人群里发出嗡嗡的议论声，有羡慕的，有起哄的，也有摇头叹息的。“赵家真是阔气啊，这么多聘礼！”“晚晴这丫头算是掉进福窝里喽！”“福窝？赵有才那德行……唉，可惜晚晴这姑娘了……”林晚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手指死死***门框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。她看着那一张张或热情或算计或看热闹的脸，看着赵有才那志在必得的模样，看着被踩得一片狼藉的地头，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涌上心头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一点声音。赵有才见她不出声，只当她是害羞默许了，嬉皮笑脸地就要上前来拉她的手。就在这时，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，不大，却像一道闪电，劈开了嘈杂的喧闹：“等等。”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循声望去。只见陆知青从老槐树那个方向快步走来，他拨开人群，径直走到林晚晴家院门口，站定在那支提亲队伍和林晚晴之间。他先是对着村长赵老栓礼貌地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过身，面向所有在场的村民，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圈，最后落在脸色苍白的林晚晴脸上，停留了片刻。晒谷场上瞬间安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人们头顶草帽的声音，能听见远处池塘里青蛙试探性的几声鸣叫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陆知青身上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清晰而缓慢地说道：“赵村长，各位乡亲，恐怕不行。”他顿了顿，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因为，我在追求林晚晴同志。”小说《槐花落尽又逢君》 槐花落尽又逢君 试读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