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客厅里的水晶灯明晃晃的,照得人有些晕眩。今天是岳父林建业康复出院的日子,一大家子人聚在老宅,名义上是庆祝。长条餐桌上摆满了菜,热气腾腾,香气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,有些古怪。大姐夫周明辉正殷勤地给岳父盛汤,语气夸张得像是唱戏。“爸,您多喝点这个乌鸡汤,我特地托人从乡下买的老母鸡,炖了一上午呢。”二姐夫王志强不甘示弱,立刻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岳父碗里。“爸,吃鱼,这个不腥,对伤口好。”岳父林建业靠在主位的椅子上,脸上挂着病愈后的红润,看起来心情极好。他享受着大女婿和二女婿的簇拥,像个得胜归来的太后。我坐在餐桌的最末端,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。面前的碗筷干干净净,我没什么胃口,只是机械地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。杯中的水波荡漾,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。三个月前那场家庭会议的混乱场面,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在我脑海里回放。那天,岳父的胰腺癌诊断书像一颗炸弹,投进了林家。医生说,国内的治疗方案效果有限,建议去德国尝试最新的靶向疗法。只是费用惊人,首期就要八十八万。八十八万,这个数字一出来,客厅里瞬间死寂。大姐夫周明辉第一个叹起气来,脸上写满了愁苦。“爸,不是我们不孝顺,可我们家真的拿不出钱啊,孩子明年就要上国际学校,学费还没凑齐呢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捶着大腿,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委屈的人。二姐夫王志强紧跟着摇头,脸上写满了精明的为难。“我们家更不行了,刚换了车,每个月车贷房贷压得喘不过气,我跟您二女儿俩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多少?最多……最多能拿出五万,不能再多了。”他竖起五根手指,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。小舅子林凯,这个被全家宠坏的成年巨婴,更是直接把头一甩。“看***嘛?我还没结婚呢,我的钱得留着娶媳妇买房,总不能让我未来岳家看不起吧?再说了,给爸养老治病,本来就该是姐夫们的事,凭什么让我一个还没成家的出钱?”所有人的目光,最后都汇聚到了我和我妻子林舒身上。林舒***手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。她看看我,又看看她爸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艰难地吐出一句:“顾言,你看……”我看着她为难又带着一丝祈求的眼神,心里那点仅存的温度,正在一点点冷却。我什么都没说。我只是从包里拿出那张黑色的银行卡,递给了医生助理。“刷卡,付全款。”那一刻,整个医院走廊里,只剩下POS机吐出凭条的刺啦声。“顾言,想什么呢?吃饭啊。”岳父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,将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。他今天的心情确实很好,甚至主动跟我说了一句话。我抬起头,对他扯出一个敷衍的笑。他没再理我,而是清了清嗓子,拍了拍手,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“今天大家都到齐了,我宣布一件事,也算是给大家一个惊喜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从旁边那个他最喜欢的皮包里,慢悠悠地掏东西。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好奇地看着。然后,三本鲜红的房产证,就这么出现在了大家面前。红得刺眼。岳父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,他拿起第一本,看向大姐夫。“明辉,这是给你的。”又拿起第二本。“志强,这本是你的。”最后,他把第三本塞到了小舅子林凯的手里。“小凯,这套留着给你当婚房。”大姐夫和二姐夫爆发出惊喜的呼声,小舅子也乐得合不拢嘴,抓着房产证不停地看。客厅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我愣在原地,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,等待着,或许,他只是忘了,或许还有我的。岳父享受完了众人的吹捧,终于舍得将目光转向我这个角落。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,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“你别眼巴巴地看着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,精准地扎进我的心脏。“那八十八万,就当你替小舒孝敬我的,房子,不可能给你。”喧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我看到岳母王秀兰默默地叹了口气,把头转向了一边。我看到我的妻子林舒,身体僵硬地坐在那里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大姐夫周明辉低下头,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。二姐夫王志强的眼神闪烁,飞快地瞥了我一眼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小舅子林凯更是得意洋洋,把那本红色的证书在手里拍了拍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没人替我说话。一个都没有。我忽然觉得,眼前这一切,荒诞得可笑。我感觉心里有根紧绷了三年的弦,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,啪的一声,彻底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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