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推开家门的时候，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。

不是饭菜香，而是一种混合着檀香和空气清新剂的古怪味道。

客厅里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。

他爸林建国，和他妈张兰，正一左一右，姿势虔诚地围着茶几。

茶几上，赫然供着一块……锈迹斑斑的铁疙瘩。

那东西约莫半米长，不规则的形状，表面坑坑洼洼，深褐色的铁锈结成了厚厚的硬壳，边角处还挂着点干掉的泥土。

林墨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“爸，妈，你们又在搞什么？”

张兰回头见是他，立马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，压低声音，神情紧张又兴奋。

“小声点！别惊扰了宝气！”

宝气？

林墨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块废铁上。

这玩意儿要是有宝气，那他家楼下收废品的王大爷，早就成首富了。

“妈，这不就是块废铁吗？你们从哪个工地上捡回来的？”

他走过去，想伸手碰一下。

“别动！”

林建国一声低喝，像护崽的老鹰，猛地张开双臂拦在茶几前。

他双眼布满红丝，神情亢奋得有些不正常。

“你懂什么！这叫‘天外陨铁’！是宝贝！”

林墨简直要被气笑了。

“天外陨铁？爸，你科幻小说看多了吧？这明明就是块生锈的铁。”

“你个小兔崽子，头发长见识短！”林建国吹胡子瞪眼，“我告诉你，这可是我花了大力气，从一个老乡手里淘换来的！”

“他家祖上是前朝的大官，这东西是传家宝！要不是他儿子急着用钱看病，多少钱都不卖！”

林墨扶额。

这套说辞，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。

上回是一只“汉代”的土陶碗，结果是他家猫的饭盆。

上上回是一幅“唐伯虎”的真迹，结果是打印机出品。

为了他爸这些“宝贝”，家里这两年搭进去不少钱，妈也跟着魔怔了。

“爸，你花了多少钱？”林墨沉声问。

林建国眼神躲闪了一下，随即又梗着脖子。

“没花多少！主要是情分！”

“你就说花了多少！”

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！”张兰不乐意了，把他往旁边一拉，“你爸的眼光你还信不过？我们专门找马大师看过了！”

“马大师？”林-墨-心-里-咯-噔-一-下。

又是那个所谓的“古玩鉴赏家”马大师。

一个穿着假唐装，留着山羊胡，张口闭口“气运”“磁场”的老骗子。

“马大师说，这东西不是凡品，里面蕴含着巨大的能量，能镇宅旺运！”张兰一脸崇拜，“你看，自从它来了我们家，我这几天的偏头痛都好了！”

林墨看着他妈。

那是你前天去医院开了药的结果。

“马大师还说，”林建国接过话头，声音里满是憧憬，“这东西要是送到大拍卖行，起码是这个数！”

他伸出八个手指头。

“八万？”林墨试探着问。

林建国嗤笑一声，眼神里带着对儿子的鄙夷。

“八百万！”

“……”

林墨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。

八百万？

就这块从土里刨出来的废铁？

他爸妈是疯了吗？

“爸，妈，你们清醒一点！”林墨的音量不由自主地拔高，“那就是个骗子！你们被骗了！”

“住口！”

林建国勃然大怒，指着林墨的鼻子。

“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！我看不出谁是骗子？马大师是真正有本事的人！倒是你，一天到晚就知道长他人志气，灭自己威风！”

“我这是为你们好！”

“为我们好？为我们好就是咒我们发不了财？”张兰也红了眼圈，“小墨，你怎么就不能盼着我们好点呢？我们这么大年纪了，折腾这些是为了谁？还不是为了你！”

“为了我？”林墨气得发抖，“为了我，你们就把养老钱都给骗子送去？”

“那不是给骗子！那是请大师的辛苦费！”

“对！马大师说了，他帮我们联系一个香港的大老板，人家就喜欢收藏这种奇珍异宝！到时候一转手，我们家就彻底翻身了！”

林建国越说越激动，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拥金山，指点江山。

林墨看着眼前两个被洗脑洗得彻彻底底的父母，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。

道理是讲不通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换了个策略。

“行，就算它是宝贝。那它到底是什么朝代的？有什么来历？总得有个说法吧？”

“这个……”林建国被问住了。

马大师光说这东西好，是宝贝，可没说具体是什么。

“马大师说了，这东西来历太深，天机不可泄露！”张兰赶紧打圆场。

林墨冷笑。

好一个天机不可泄露。

“既然是宝贝，那得好好保管吧？就这么放着，万一磕了碰了，那八百万不就飞了？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朝那块废铁走去。

“你想干什么！”林建国再次警惕起来。

“我能干什么？我帮你们收起来啊。”林墨说得一脸诚恳，“这么贵重的东西，得用个好盒子装着，再找个保险柜锁起来才行。”

他伸手就去抱那块铁。

入手冰凉，沉甸甸的，硌得手疼。

就这，还宝贝？

林建国和张兰对视一眼，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。

是得好好保管。

“那你轻点！”林建国不放心地叮嘱。

林墨抱着那块废铁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。

他抱着东西，转身就往阳台走。

“哎，你往阳台抱干什么？放你爸书房！”张兰在后面喊。

林墨没理她。

他走到阳台，他家住六楼。

他把那块沉重的废铁举到半人高的栏杆上。

林建国和张兰终于察觉到不对劲。

“林墨！你要干什么！”林建国脸色大变，冲了过来。

“儿子！你别做傻事啊！”张兰吓得尖叫。

林墨一只手扶着栏杆，一只手托着那块废铁，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
“你们不是说它是宝贝吗？”

“我现在就让你们看看，这宝贝到底有多‘结实’。”

说完，他手一松。

那块锈迹斑斑的“天外陨铁”，带着呼啸的风声，朝着楼下直直坠落。

“不——！”

林建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
张兰两眼一翻，直接瘫倒在地。

林墨没有去看楼下的情况。
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爸。

“现在，八百万没了。”

林建国嘴唇哆嗦着，指着林墨，一口气没上来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
“你……你这个逆子！”

他吼完这句，猛地推开林墨，疯了一样冲向楼梯。

他要下楼去捡他的“宝贝”！

林墨被他推得一个踉跄，撞在墙上，手臂**辣地疼。

他看着父亲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，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母亲，心里一片冰凉。

完了。

这下彻底完了。

他以为用这种极端的方式，可以打醒他们。

但他错了。

他低估了那块废铁在他们心中的分量。

突然，楼下传来一声巨响。

不是废铁落地的声音。

而是一声刺耳的汽车警报声，紧接着，是一个男人暴怒的吼声。

“谁他妈乱扔东西！把老子的车给砸了！”

林墨心里一沉，快步冲到阳台边，探头往下看。

只见楼下的停车位上，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，引擎盖正中央，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。

而那块罪魁祸首的废铁，正静静地躺在凹坑里。

一个穿着花衬衫，戴着大金链子的壮汉，正指着楼上破口大骂。

林墨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
那辆奔驰，他认识。

车牌号是五个八。

是他们这片新搬来的一个狠人，道上人称“龙哥”。

就在这时，林建国的身影出现在了奔驰车旁。

他没有去看车，而是小心翼翼地，试图从凹坑里，把他的“宝贝”给捧出来。

龙哥愣了一下，随即怒火更盛。

“操！老东西！**还敢下来！老子的车你也敢砸！”

他一把揪住了林建国的衣领。

林建国吓得魂飞魄散，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块废铁。
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是它自己掉下去的……”

“放**屁！”龙哥一个大嘴巴子就扇了过去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在寂静的傍晚，传得格外清晰。

林墨的血，瞬间冲上了头顶。

他想也没想，转身就往楼下冲。

刚跑到楼梯口，他家的门被“砰”的一声撞开。

林建国被龙哥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进来，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，嘴角还挂着血。

他怀里，依然抱着那块废铁。

龙哥身后，还跟着两个纹身的马仔。

他一脚踹上门，环视了一圈屋子，最后目光落在林墨身上，又看了看地上还没缓过劲的张兰。

“行啊，一家人都在。”

龙哥冷笑一声，一**坐在沙发上，把脚翘在茶几上。

“说吧，这事儿怎么了？”

“砸了我的车，还想毁尸灭迹？”

他的目光，落在了林建-国-怀-里-的-铁-疙-瘩-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