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堂阴冷，风从破败的窗棂卷入，卷起残存的白幡，带来远处若有似无的丝竹管弦。

云薇靠在冰冷的墙壁阴影里，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衣，整个人像一抹即将消散的游魂。

她的视线落在堂中那口薄棺上，里面躺着的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至亲，

为了救那个男人麾下的将士，散尽家财熬干心血的哥哥。而那个男人，

她曾剜尽心头血从阎王殿拉回来的夫君，大梁的靖安王萧煜，此刻正在他的王府之中，

张灯结彩，迎娶他的新侧妃。心口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疤，又在沉寂中泛起细密的疼。

当年边疆雪原，萧煜身中奇毒，命悬一线，军医药石罔效。是她，听信了游方郎中的偏方，

以心头血肉为引，一日一盅，连着七七四十九日，将几乎流尽鲜血的自己熬成了一副枯骨，

才换回他一线生机。那时他醒来，握着她瘦如鸡爪的手，眼底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怜惜，

他说：“薇薇，此生绝不负你。”可后来呢？后来，他凯旋还朝，战功赫赫，受封亲王。

而她，因那四十九日的耗损，容颜凋零，青丝成雪，肌肤失了光泽，布满细纹，形同老妪。

他看她的眼神，从怜惜到惊愕，再到……避之不及。“王妃？

”贴身侍女青黛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，将一件打着补丁的薄披风小心地披在她肩上，

“天凉了，您……您节哀，保重身子啊。”云薇缓缓转过头，看着青黛红肿的眼眶，

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，嘴角却重如千斤，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保重身子？

她这副残破的躯壳，还有什么可保重的。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，脚步声杂沓，由远及近。

守在门口的寥寥几个旧仆试图阻拦，却被粗暴地推开。

“王爷到——侧妃到——”尖细的唱喏声像一把冰锥，狠狠扎进云薇的耳膜。她抬起头。

萧煜穿着一身簇新的亲王常服，墨色锦缎上用金线绣着蟠龙纹，在灵堂惨淡的光线下，

依旧华贵逼人。他身侧，依偎着一个穿着桃红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的女子，云鬓珠翠，

容色娇艳，正是新入府的侧妃柳如烟。她腹部微微隆起，一手轻***，姿态慵懒而得意。

他们身后，跟着一群锦衣华服的仆从，与这灵堂的破败、她与青黛的寒酸，

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萧煜的目光在灵堂内扫过，掠过那口薄棺时，没有丝毫波动，最后，

落在了阴影里的云薇身上。那眼神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。“姐姐还在为兄长守灵呢？

”柳如烟先开了口，声音娇滴滴，带着一丝刻意的好奇，“这般简陋，岂不是委屈了姐姐？

也失了王府的体面。”她说着，往萧煜怀里又靠了靠，“王爷，您说是不是？

”萧煜拍了拍她的手，视线却锁在云薇那张沟壑纵横、苍白如纸的脸上，

薄唇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：“体面？她如今这副尊容，站在这里，本身就已经毫无体面可言。

”字字如刀，凌迟着云薇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她扶着墙壁，慢慢站起身。

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，微微颤抖，但她挺直了脊背。那双曾经清亮如秋水的眸子，

此刻虽深陷在皱纹里，却燃起一点微弱的光，直直看向萧煜。“王爷，”她的声音干涩沙哑，

像破旧的风箱，“我哥哥……是为王府、为你的将士而死的。”萧煜嗤笑一声，

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：“所以呢？你是指望本王感恩戴德，

还是指望本王对着你这张脸，重温旧梦？”他揽着柳如烟腰肢的手紧了紧，语气轻佻而残忍，

“云薇，看看你自己。你现在这副鬼样子，多看一眼都让人做噩梦，也配提‘恩情’？

也配……说爱本王？”“也配说爱本王？”最后那几个字，像烧红的烙铁，

狠狠烫在云薇的心尖上，瞬间将那点微弱的星火也碾灭成灰。她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，

四肢百骸都浸入冰窟之中，连那蚀骨的疼痛都变得麻木。

灵堂内阴冷的风吹动她花白干枯的发丝，拂过她布满褶皱的脸颊，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，

因为心口那片荒芜，比这穿堂风更冷上千百倍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

像一尊彻底风化了所有情绪的石雕，看着萧煜小心呵护着柳如烟转身，

看着他那绣着金线蟠龙的宽阔背影，毫不留恋地迈出灵堂的门槛，将那一片喧嚣与色彩，

重新隔绝在外。世界，重归死寂。“王妃……”青黛扑过来，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，

触手一片冰凉，吓得声音都变了调。云薇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低下头，

看着自己枯瘦如柴、布满老人斑的手。就是这双手，曾经也能抚琴弄画，也曾在他重伤时，

颤抖着却坚定地为他擦拭额上的冷汗。如今，只剩下丑陋与沧桑。配吗？是啊，不配了。

从她容颜尽毁的那一天起，从他看她的眼神只剩下厌弃开始，她就不配了。

那些剜心取血的日夜，那些以为能换得白首不相离的痴心妄想，

原来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。喉咙口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，被她死死咽了回去。

她推开青黛的手，动作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她一步一步，挪到哥哥的棺椁前，

伸出那双枯槁的手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抚摸着冰冷的棺木。哥，你听见了吗？

你为之付出性命的人，是如何看待我们云家的“恩情”的。你放心，

妹妹……不会再傻下去了。---靖安王府西北角，有一处最偏僻破败的院落，

名曰“落梅馆”。据说很多年前曾种过几株梅花，如今早已枯死，只剩残垣断壁，荒草没膝。

云薇从哥哥的葬礼回来后，就和青黛搬到了这里。王府的下人最是势利，见王爷厌弃，

克扣用度、冷言冷语已是家常便饭。送来的饭菜常常是馊的，冬日里的炭火总是湿冷的，

连喝的水，都带着一股土腥味。青黛背地里不知哭了多少回，瘦小的肩膀扛起了所有粗活，

想办法去外面接些绣活换几个铜板，给云薇买点像样的吃食或药材。“王妃，您多少吃一点，

这是奴婢刚熬好的米粥。”青黛将一碗清澈见底、几乎数得出来米粒的粥端到云薇面前，

眼里满是哀求。云薇靠在窗边，望着窗外一株枯死的歪脖子树，眼神空洞。

她的身体越来越差，心口的旧伤在阴雨天总是揪痛，咳嗽也日益频繁，常常咳得撕心裂肺，

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“青黛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羽毛，“收拾一下，

我们走吧。”青黛一愣：“走？王妃，我们去哪儿？”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，

她们两个弱女子，又能去哪里？“哪里都好，”云薇转过头，看着青黛，那双死寂的眸子里，

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名为“希望”的光，微弱，却坚定，“离开王府，离开京城。

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，活下去。”她不能再留在这里，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，

等着油尽灯枯，等着被他，被所有人遗忘。哥哥已经不在了，这世上，她再无牵挂。她总要，

为自己活一次，哪怕只剩下一天。青看着她眼中那点光，一咬牙，重重点头：“好！

奴婢跟着您！奴婢这就去准备！”然而，就在她们暗中筹划，好不容易攒下一点微薄盘缠，

准备寻个时机离开时，一个意外，如同晴天霹雳，砸在了云薇头上。

她那持续了数日的恶心、嗜睡与迟迟未来的月事……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。

她不敢惊动王府的人，只能让青黛偷偷出去，寻了一个信得过的，

早已离开太医院隐居养老的老太医。老太医须发皆白，隔着一条薄帕，

手指搭在云薇干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腕上。他眉头紧锁，半晌，又换了另一只手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破旧的屋子里只剩下云薇粗重而紧张的呼吸声。终于，老太医收回手，

看着云薇，眼神复杂无比，有怜悯，有震惊，最终化为一声长叹：“夫人……您，

这是喜脉啊。只是……月份尚浅，且您母体孱弱至极，胎象……极为不稳。

”喜脉……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云薇脑海中炸开。她怀孕了？在她容颜尽毁，形同老妪，

被夫君厌弃如敝履的时候？在她心力交瘁，油尽灯枯的时候？是了，是那次……两个月前，

萧煜不知为何喝得酩酊大醉，闯入了她当时居住的、同样冷清的偏院。黑暗中，

他粗暴地占有了她，口中喃喃唤着的，却是“烟儿”。第二天醒来，他看到身边是她，

那瞬间阴沉厌恶的眼神，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。怎么会……怎么会有了孩子？

一股巨大的恐慌和荒谬感将她淹没。这个孩子，来得太不是时候。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，

能否保住都是未知数，更何况，这是萧煜的孩子……那个视她如蛇蝎的男人的骨肉。

老太医开了几副安胎的药，又叮嘱了无数注意事项，最后摇着头，步履蹒跚地离开了。

青黛拿着那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药方，看着面如死灰的云薇，

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：“王妃……这……我们怎么办？”云薇的手，

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。那里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。是她在这世上，

唯一的，血脉相连的亲人了。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母性的柔软，从那片绝望的荒芜中，

挣扎着探出头来。或许……这是上天给她最后的怜悯？在她彻底沉沦前，给她留下一点念想？

这个孩子的出现，像在无边黑暗中投下的一颗微小火星，虽然摇曳不定，

却瞬间改变了云薇所有的计划。她不能走了。至少，

不能现在就冒着颠沛流离、可能一尸两命的风险走。她需要药材，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，

哪怕只是暂时的，来保住这个孩子。她将那点好不容易攒下的盘缠，尽数交给了青黛，

让她去抓药。安胎药的味道苦涩无比，每次喝下，都引得她阵阵干呕。但她咬着牙，

一滴不剩地喝下去。她开始强迫自己吃下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，哪怕吃完就会吐出来大半。

她在院子里慢慢走动，晒一晒难得的太阳。然而，王府的倾轧从未停止。她们搬到落梅馆，

并未换来安宁。柳如烟身边的管事嬷嬷时常带着丫鬟婆子过来，以各种名目搜查、刁难。

有时是丢了什么珍贵首饰，有时是怀疑她们偷藏了府中物件。“哟，这药味可真冲啊，

”管事嬷嬷捏着鼻子，阴阳怪气地在屋子里转悠，“云庶人，你这病病歪歪的，

别是什么治不好的恶疾吧？可别传染给了府里贵人！”云薇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，

用宽大的旧袍子遮掩住身形，低着头，不言不语。青黛气得浑身发抖，却不得不忍气吞声。

直到有一天，柳如烟亲自来了。她扶着还未显怀的腰，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，

施施然走进落梅馆的破败院子。目光扫过屋檐下的蛛网和阶前的杂草，

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得意。“姐姐这里，还真是清静呢。”柳如烟用帕子掩着口鼻，

仿佛这里的空气都污浊不堪，“本妃今日来，是有一事相告。王爷怜惜我有了身孕，

怕这府里不清净的人冲撞了胎神，所以决定，将一些闲杂人等，暂时‘请’出府去静养。

”她的目光，像毒蛇一样缠上云薇：“姐姐，想必能体谅王爷的苦心吧？”云薇猛地抬头，

心脏骤然缩紧。他们要赶她走！在她胎象最不稳的时候！“王爷……可知此事？

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柳如烟轻笑一声，

慢条斯理地***腕上的翡翠镯子：“王爷日理万机，这等小事，何须烦扰他？

自然是交由本妃打理。”她上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，只有云薇能听见，“云薇，

别以为你偷偷摸摸做的事，没人知道。你和你那丫头，最近没少往府外跑吧？私相授受，

可是大罪。识相的，自己滚出王府，还能留几分颜面。否则……”她话未说尽，

但其中的威胁，不言而喻。云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带来尖锐的刺痛。她明白了。

柳如烟不仅容不下她，可能还察觉到了什么。留在王府，不仅保不住孩子，

甚至可能死得不明不白。走！必须立刻走！当晚，夜黑风高。

云薇和青黛只收拾了几件最破旧不起眼的衣裳，

以及云薇偷偷藏起来的、母亲留给她的一支素银簪子。那几包宝贵的安胎药，

被青黛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。主仆二人趁着守夜婆子打盹的间隙，

从落梅馆后墙一个早已荒废的狗洞，艰难地爬了出去。然而，她们刚离开王府范围不久，

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！“站住！”“别让她们跑了！

”火把的光亮在黑暗中迅速逼近。柳如烟果然没想轻易放过她们！云薇心中一片冰凉，

腹中传来隐隐的坠痛。青黛搀扶着她，拼尽全力在昏暗的巷道里奔跑。

脚步声、呼喊声、犬吠声在身后紧追不舍，如同催命的符咒。慌不择路间，

她们竟跑到了城西的一处断崖边。下面是波涛汹涌的护城河。前无去路，后有追兵。

火把的光亮将崖边照得如同白昼，追来的王府护卫手持兵刃，一步步逼近。“姐姐，

这是要去哪儿啊？”柳如烟在护卫身后现身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，

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，“王爷有令，王府弃妇，私逃出府，格杀勿论。

”格杀勿论……萧煜，你当真如此狠心！云薇回头望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漆黑河面，

又看了一眼身边吓得脸色惨白、却依旧死死护在她身前的青黛。不能被抓回去！

回去只有死路一条！她猛地将青黛往旁边相对平缓的斜坡一推，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：“走！

照顾好自己！”然后，在青黛撕心裂肺的“王妃——”哭喊声中，

在柳如烟和护卫们惊愕的目光中，云薇纵身一跃，如同一只折翼的枯蝶，

坠入了冰冷的、深不见底的河水之中。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，

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几乎晕厥。河水呛入口鼻，剥夺着她的呼吸。她失去了所有力气，

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。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，她仿佛感觉到，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，

托住了她下沉的身体……---一年后，江南，锦城。春色正好，碧空如洗，垂柳拂堤。

城内最负盛名的“云水阁”今日宾客盈门，雅间早已预定一空。

阁主亲手调制的香露、绘制的衣衫图样，乃是城中贵女、名媛竞相追捧的珍品。

二楼临窗的雅间内，熏香袅袅。一名女子临窗而立，身着月白云纹锦缎长裙，身姿窈窕，

风华绝代。阳光透过窗棂，洒在她脸上，肌肤莹润如玉，吹弹可破，

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子，尤其那一双眸子，澄澈潋滟，顾盼间流光溢彩。她的小腹，

已然微微隆起，为她绝美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柔和的母性光辉。“夫人，这是这个月的账册，

盈利又翻了一番呢。”身后，一个穿着体面、眼神精干的年轻男子恭敬地呈上账本。

女子转过身，接过账本，随意翻看几眼，唇角含着一抹浅淡而疏离的笑意：“有劳陈管事了。

”这女子，正是当年从护城河坠下，被认为早已尸骨无存的云薇。她被下游一艘商船所救，

船主是一对膝下无子的老夫妇，心地善良，将她带回了江南老家精心照料。或许是苍天垂怜，

她不仅活了下来，连那受损的容颜，也在一位隐世神医的调理下，奇迹般地恢复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