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重生在跃迁舱林深的意识像是沉在液态氮里，冻得发脆。失重感先于视觉苏醒，胃里翻江倒海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反复***。他想咳嗽，喉咙却像塞着浸过胶水的棉絮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。舷窗外的黑暗不是地球夜晚那种温柔的墨色，而是带着金属冷光的绝对虚空，碎星在其中缓慢流淌，像被打翻的银粉罐。“林教授？”温和的女声裹着电流杂音钻进耳朵，林深费力地转动眼球，看到一张戴着银灰色头盔的脸。头盔面罩缓缓滑开，露出双映着星子的眼睛，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冰晶——那是跃迁时舱内气压骤降留下的痕迹。“陈曦……”林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，“领航员？”陈曦的眉梢跳了一下，似乎惊讶于他知道自己的身份。她递来一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：“肌肉松弛剂，跃迁后遗症。您是第一个醒的，比预计早了四十分钟。”冰凉的液体推入颈动脉，林深感觉紧绷的肌肉瞬间化开，连带着那些尖锐的记忆碎片也开始软化。他记得这支注射器，上一世在国际空间站执行“夸父计划”时，每次太空行走前都要注射相同的药剂。他还记得陈曦，方舟计划的首席工程师，那个总把“数据不会说谎”挂在嘴边的女人，最后却在核爆警报响起时，选择留在地面指挥中心陪她七岁的女儿。“我们……在哪儿？”林深盯着陈曦胸前的铭牌，金属牌上“方舟号移民舰”的字样被汗水浸得发暗。“柯伊伯带边缘，刚脱离太阳系引力井。”陈曦调出全息星图，淡蓝色的光束在两人之间织成三维星图，“航向α星系，当前速度0.32倍光速。”0.32倍光速。林深的手指摸到座椅扶手，那里有一道几毫米深的刻痕——是他上一世在空间站维修机械臂时，用螺丝刀不小心划下的。这个细节像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他的记忆中枢。他猛地闭上眼睛。红色数字、苏晚最后一次视频通话时背景里的防空警报……那些被死亡冻结的画面突然解冻，带着滚烫的温度涌进脑海。他记得苏晚当时穿着他送的那件驼色羊绒衫，头发乱蓬蓬的，嘴角却还扬着笑：“林深你看，我种的薰衣草发芽了，在防空洞的花盆里……”画面突然被刺眼的白光吞没，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，通讯器里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。那天是公元2077年10月17日，距离他重生的此刻，还有整整三个月。“您在发抖。”陈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，“需要吸氧吗？”林深睁开眼，舱内的应急灯不知何时亮起，幽绿的光打在陈曦脸上，让她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。他突然注意到她的制服袖口沾着草屑，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种草本植物的形态，叶片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——那是普罗旺斯薰衣草的特征。“出发前……你去过普罗旺斯？”林深的声音发颤。陈曦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林深没回答。他想起十年前和苏晚在瓦朗索勒高原，那时薰衣草刚过盛花期，紫色花海里浮着零星的***蒲公英。苏晚穿着白色连衣裙躺在花丛里，举着相机对他喊：“林深你看，我们像不像埋在星星里？”后来那颗相机在核爆中熔化了，连同那些照片一起，变成掩体角落里一块暗红色的金属疙瘩。“还有多久到α星系？”林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盯着全息星图上那个闪烁的橘色光点。“标准航行时间二十一年，三次休眠周期，主观体感五年七个月。”陈曦调出一份报表，“但您是特殊乘客，优先级A，休眠舱是顶配，能把体感误差控制在±3天。”特殊乘客。林深自嘲地勾了勾嘴角。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特殊——作为全球仅剩的三位天体物理学泰斗之一，他手里攥着α星系四颗行星的详细观测数据，那是方舟号能否在目标星系着陆的关键。上一世他没来得及登上移民舰，就在掩体里死于辐射引发的多器官衰竭，临死前还在修改关于α-3行星磁场强度的计算模型。“其他人呢？”林深扫过舱内整齐排列的休眠舱，透明罩下的人脸模糊不清，像浸在***里的标本。“还在深度休眠。”陈曦看了眼腕表，“预计还有两小时集体苏醒。”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您的家人……没在乘客名单上。”林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他当然知道家人不在——父母在半年前的小行星撞击中去世了，而苏晚……他不敢让她来。重生那天是7月12日，他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，监护仪还在规律地发出嘀嗒声。窗外是和平年代的蓝天白云，电视里正在播放世界杯小组赛。他花了三个小时才接受自己回到灾难前三个月的事实，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给苏晚。电话接通时他的手在抖，听筒里传来她带着睡意的声音：“林深？你不是在酒泉基地吗？”“晚晚，”林深咬着牙，尝到血腥味，“去南半球，立刻。”“什么？”“别问为什么，去阿根廷的乌斯怀亚，找一个叫周明远的人，报我的名字。”他记得周明远，上一世那个在南极科考站坚守到最后的老站长，“他会安排你进避难所，那里……能活。”苏晚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深以为她挂了电话。然后他听到她轻笑一声：“你又在搞什么恶作剧？是不是空间站太无聊了？”“我没开玩笑！”林深的声音劈了，“相信我这一次，求你了。”“好。”她突然答应了，语气轻得像羽毛，“我明天就去办签证。对了林深，你上次说的月球基地，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地球升起啊？”林深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他知道她没信，就像过去无数次他说“等任务结束就结婚”时一样，她总笑着说“你先把欠我的三顿饭补上”。“很快……等我回去。”他挂了电话，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。他不敢去找她，不敢告诉她三个月后世界会变成炼狱。他怕自己的出现会引发时间线紊乱，怕那仅存的、让她躲进避难所的可能也消失。他只能登上这艘移民舰，带着对她的所有念想，逃向未知的星空。“林教授？”陈曦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，“您的生理指标有点异常，需要再注射一支镇定剂吗？”林深摇摇头，看向舷窗外。那颗蓝色的星球已经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，像被遗忘在黑丝绒上的蓝宝石。他想起苏晚最喜欢的那首诗，是聂鲁达的《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》里的句子：“爱情太短，遗忘太长。”或许对他们来说，地球太短，逃亡太长。2方舟号的裂痕集体苏醒的警报声像手术刀划开寂静，林深看着休眠舱的透明罩一一升起，露出一张张或迷茫或惊恐的脸。五千名乘客，都是经过基因筛选和技能评估的“人类火种”，此刻却像刚被打捞上岸的鱼，大口喘着气。“欢迎来到方舟号。”陈曦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舱室，“我是领航员陈曦，接下来将由我为各位介绍航行规则与日程安排。”林深注意到人群里有几个熟悉的面孔：微生物学家张恒，上一世在掩体里研发出辐射净化菌，却在成果公布前死于内讧；音乐家陆明哲，那个总说“艺术比氧气更重要”的疯子，最后用钢琴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；还有航天局局长赵伟，那个签署了“方舟计划”启动令的男人，后来在核爆中心化为灰烬。他们都活着，带着各自的秘密和伤痕，挤在这艘钢铁容器里，驶向同一个未知的终点。“林教授！”张恒举着一个巴掌大的培养皿挤过来，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，“你看这个！”培养皿里是半透明的胶状物质，里面悬浮着细小的银色颗粒。林深认得这东西——噬星菌，上一世在α星系发现的极端微生物，能在真空环境下分解金属。“你带这个上来干什么？”林深的眉头拧成疙瘩。“备份啊。”张恒推了推眼镜，“万一新家园需要改造生态呢？这玩意儿可是宝贝，分解速度比地球上的任何细菌都快十倍。”林深没告诉他，这种细菌的代谢产物有剧毒，上一世差点毁掉整个月球基地。他只是拍了拍张恒的肩膀：“收好，别让它接触金属。”这时陈曦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份电子报表：“林教授，需要您确认α-3行星的最新观测数据。探测器昨天传回新的光谱分析，甲烷浓度比三个月前高了0.7%。”林深接过报表，指尖划过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曲线。甲烷浓度异常升高，意味着行星内部可能存在活跃的地质运动——这对移民来说不是好消息。他突然想起上一世临死前修改的模型，当时计算出的地质活跃周期是14.3年，正好是方舟号预计到达的时间。“让探测器降低轨道，加强对地壳板块的监测。”林深调出三维模型，在几个红色标记点上画了圈，“重点关注这几个区域，尤其是北纬47度线，那里的断层活动最频繁。”陈曦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您怎么知道这些？我们的探测器还没覆盖到北纬47度。”林深扯了扯嘴角，没解释。有些记忆太沉重，不能轻易说出口。3休眠舱里的梦第一次休眠前，林深去了方舟号的生态舱。这个占地五百平方米的透明穹顶下，种着从地球带上来的三百多种植物。水稻在营养液里舒展着嫩绿的叶片，番茄藤上挂着青涩的果实，而在最角落的地方，几株薰衣草正抽出紫色的花苞。“陈工说您会来。”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在给薰衣草浇水，她转过身时，林深看到她胸前的铭牌——“生态学家苏晴”。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，林深踉跄着后退半步。眼前的女人有张和苏晚一模一样的脸，只是眼角没有那颗小巧的泪痣。“你……”林深的声音发紧。“我是苏晴，苏晚的双胞胎妹妹。”女人擦了擦手上的水渍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她让我跟您说声对不起，没能来送您。”林深的喉咙哽住了。他从没想过苏晚还有个妹妹，上一世她从未提起过。“她……还好吗？”“在乌斯怀亚的避难所，周站长说那里很安全。”苏晴摘下一片薰衣草叶子，放在鼻尖轻嗅，“她让我带了这个给您。”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玻璃罐，里面装着黑色的土壤。林深认得这土，是他们在普罗旺斯亲手装的，当时苏晚说要带回去种薰衣草。“她说这是您俩的‘地球记忆’。”苏晴的眼眶红了，“她还说，如果……如果您能在新家园种出薰衣草，就证明那里真的适合居住。”林深把玻璃罐紧紧攥在手里，土壤的重量压得掌心发疼。他突然明白苏晚为什么答应去避难所，她不是不信他的话，而是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“替我……照顾好她。”林深的声音哽咽了。苏晴点点头，转身继续浇水。阳光透过穹顶洒在她身上，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，像极了当年在普罗旺斯花丛里的苏晚。休眠舱的玻璃缓缓降下时，林深把玻璃罐放在枕边。他看着舱内的指示灯从红变绿，听着制冷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，意识渐渐模糊。这一次的梦很长。他梦到核爆那天，自己正在空间站的观测室里。监控屏幕上，苏晚所在的城市突然腾起一朵蘑菇云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