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潭惊梦湖水灌进口鼻的刹那，晏惊瓷最后看见的，是江挽霓依偎在五皇子怀中娇笑的侧脸。那笑声穿过冰冷的水波，像淬了毒的针，扎进她逐渐涣散的意识里。原来十年的姐妹情深，不过是场精心排演的戏。原来青梅竹马的山盟海誓，抵不过一个“嫡女”身份背后的兵权与仕途。真冷啊…………“**？**您醒醒！”急促的呼唤声中，晏惊瓷猛然睁开眼。映入眼帘的是藕荷色的帐顶，绣着精致的玉兰花纹——这是她未出阁前，在尚书府的闺房。她缓缓抬起手，指尖在眼前微微颤抖。这双手白皙细腻，没有后来在洗衣房劳作留下的厚茧，也没有投湖前夜自己掐出的青紫。“今日……是什么日子？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。丫鬟春晓连忙递上温水，小心翼翼道：“**莫不是睡糊涂了？今儿个是三月初七，午后您还要去赴长公主府的春日宴呢。”三月初七。春日宴。晏惊瓷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。她记得这一天，太记得了。正是在今日的宴会上，江挽霓“不小心”打翻酒盏，污了她的衣裙，引她去更衣。而在那僻静的厢房里，早已候着一个自称是她“表哥”的外男。虽然后来证实是场误会，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传言，却像墨滴入清水，再也无法澄清。那成了她名声上的第一道裂痕，也是五皇子日后理直气壮退婚的借口之一。“江挽霓呢？”晏惊瓷问，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。“二**一早便来了，说是有支新得的珠钗要送给您，此刻正在外间候着。”另一个丫鬟翠珠抢着回答，眼神闪烁。晏惊瓷的目光淡淡扫过翠珠年轻的脸。是了，这时候翠珠还没被江挽霓收买，或者说，还没完全被收买。她只是更乐意讨好那位看起来更温柔、赏赐更丰厚的二**。“让她等着。”晏惊瓷起身，“春晓，伺候我更衣。翠珠，你去将我那件月白云纹锦裙取来，再配那套白玉头面。”翠珠一愣：“**，那套头面不是您说太素，要留着……”“今日我想穿素些。”晏惊瓷打断她，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，“快去。”更衣时，她从镜中打量自己。十七岁的容颜，饱满得像沾着晨露的花苞。只有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底深处，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寒冽与苍凉。江挽霓，我的好妹妹。姐姐回来了。宴上初锋长公主府的春日宴，向来是京城贵女们争奇斗艳的所在。晏惊瓷到时，园中已是一片衣香鬓影。她一眼便看见了江挽霓——穿着她最爱的胭脂红百蝶裙，发间插着那支所谓的“新得”的赤金点翠步摇，正被几位**围着说笑，眉眼弯弯，天真烂漫。“姐姐！”江挽霓瞧见她，立刻亲热地迎上来，挽住她的手臂，“你可来了，我等你好久呢。你看这支钗，我第一眼瞧见就觉得衬你……”她说着便要往晏惊瓷发间簪。晏惊瓷轻轻侧身避开，动作优雅自然：“妹妹自己戴着吧，我今日这身素净，压不住这样贵重的金饰。”江挽霓的手僵在半空，脸上的笑容顿了顿。她敏锐地感觉到，今天的晏惊瓷有些不一样。具体哪里不一样，又说不上来。依旧是温婉的语调，柔顺的姿态，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，竟让她无端生出几分寒意。“姐姐可是生我气了？”江挽霓立刻换上委屈的神色，“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……”“妹妹多心了。”晏惊瓷微笑，“只是昨夜没睡好，有些精神不济。我们去那边坐坐吧。”她引着江挽霓往水榭方向走去——那是前世去更衣的必经之路。江挽霓跟在她身侧，心中窃喜。看来是她多虑了，这个好拿捏的嫡姐，还是那个性子。宴至中途，果然有侍女“不小心”将果酒洒在了晏惊瓷的袖口。“哎呀！”江挽霓惊呼，随即自责道，“都怪我，刚才拉姐姐的袖子……姐姐快去更衣吧，我陪你去。”“不必了。”晏惊瓷起身，神色从容，“一点小污渍，让侍女带路去厢房处理便是。妹妹且在此饮宴，莫要扫了兴致。”江挽霓哪里肯依，坚持要陪同。两人推让间，晏惊瓷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妹妹，我方才似乎瞧见五皇子往西边的梅林去了。”江挽霓眼睛一亮。五皇子李恒，是她梦寐以求的夫婿人选。若能私下相见……“那……姐姐快去快回。”她改了主意，语气关切，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晏惊瓷看着她掩饰不住的雀跃，心中冷笑。前世的自己是有多蠢，才会相信这般拙劣的演技？她在侍女的引领下往厢房走去，却在拐过长廊后停下了脚步。“我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席上。”她对侍女说，“你先去厢房准备热水帕子，我取了便来。”打发走侍女，晏惊瓷并未回宴席，而是绕道去了水榭另一侧。那里有座假山，正好能看见厢房门口的情形。她静静等着，约莫一盏茶工夫，果然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那间厢房。又过片刻，江挽霓带着长公主府的嬷嬷“恰巧”路过。“姐姐进去许久未出，我实在担心……”她声音不大不小，足够让周围几个路过的贵女听见。嬷嬷上前敲门：“晏**？您可在里面？”门内传来男子慌张的声音：“谁、谁啊？”江挽霓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痛心，正要惊呼，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温软的声音：“妹妹在寻我么？”众人回头，只见晏惊瓷好端端地站在廊下，手里还捧着一枝刚折的桃花。她缓步走来，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，又落到江挽霓瞬间惨白的脸上。“我方才觉得闷，去园子里走了走。”晏惊瓷语气困惑，“这房里……是谁？”“砰”的一声，房门被撞开。那书生连滚带爬地出来，见到这么多人，吓得魂飞魄散：“不关我的事！是、是有人给了我银子，让我在此等候晏家**……”“放肆！”长公主府的嬷嬷厉声呵斥，“你是何人？谁让你进来的？”书生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支珠钗：“这、这是信物……”那支赤金点翠步摇，在阳光下刺得江挽霓眼睛生疼——正是她今早要送给晏惊瓷，却被拒收的那支。暗流始动春日宴的事，当晚便传遍了京城。虽然长公主府压下了具体细节，只说是混进了宵小之徒已被处置，但“江二**的珠钗出现在外男手中”的消息，还是像长了翅膀般飞了出去。江挽霓跪在祠堂里哭了一夜，口口声声说珠钗早就丢了，定是被人捡去陷害。尚书江大人虽心疼爱女，但众目睽睽之下，也只能先让她禁足思过。晏惊瓷去探望时，江挽霓正伏在床边啜泣。“姐姐……”她抬起红肿的眼，“连你也不信我么？”晏惊瓷在床边坐下，轻轻抚了抚她的发：“我自然信你。只是妹妹往后要当心些，贴身之物怎能随意遗失？今日好在是在长公主府，若是在别处，怕是百口莫辩了。”她的声音温柔似水，江挽霓却觉得像有蛇爬过后颈。“姐姐说的是。”她低下头，掩去眼中翻涌的恨意。从挽霓阁出来，晏惊瓷在花园的凉亭里坐了许久。春晓小心地替她披上披风：“**，夜里风凉。”“春晓。”晏惊瓷忽然问，“你觉得二**待我如何？”春晓迟疑片刻，低声道：“二**……对**很是亲厚。”“亲厚到不惜毁我名节？”晏惊瓷轻笑，那笑声里没有温度，“罢了，你下去吧，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亭中只剩下她一人。月光洒在池塘上，碎成粼粼的银片。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，那张年轻的脸庞上，却有一双苍老的眼睛。复仇的第一步走得很稳。但她知道，这远远不够。江挽霓身后是处心积虑想要攀附皇权的父亲，是那个看似温婉实则毒辣的生母柳氏。而五皇子李恒……那个她曾真心爱慕过的少年郎，也不过是将她看作换取兵权的***。她要毁掉的，是整个阴谋。“看够了么？”晏惊瓷忽然开口，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。亭外的阴影里，缓缓走出一个人。玄色锦衣，身姿挺拔，月光勾勒出他凌厉的轮廓。那双眼睛在暗处看来，像蛰伏的兽。“镇北王。”晏惊瓷起身，规矩地行了一礼，面上并无惊讶。褚玄烬走近几步，在距离她三尺处停下。这个距离不远不近，既不失礼，又能看清彼此的表情。“晏**好敏锐的耳目。”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久经沙场的沙哑。“是王爷并未刻意隐藏。”晏惊瓷抬眸看他，“不知王爷深夜驾临寒舍，所为何事？”褚玄烬打量着眼前的女子。她站在月光里，一身素衣，看起来柔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，今日在长公主府轻描淡写地，就将一场精心设计的局反转给了设局者。更让他感兴趣的是，她此刻的平静。不是强装的镇定，而是真的平静——像深潭的水，表面无波，底下却不知藏着多深的暗流。“本王路过，听见些有趣的传闻。”褚玄烬淡淡道，“关于今日春日宴，关于一支珠钗，也关于……五皇子。”晏惊瓷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他知道了什么？“王爷说笑了。”她垂下眼睫，“不过是女儿家间的小误会，怎会劳动王爷关心。”“是么。”褚玄烬向前一步，拉近了距离。他身上有淡淡的冷冽气息，像是雪后松柏，“可本王怎么听说，那书生原本要等的人，该是晏**你？”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晏惊瓷抬起眼，直视着他：“王爷想说什么？”“本王很好奇。”褚玄烬低头看她，目光如炬，“一个深闺**，是如何未卜先知，躲过这场算计的？又是如何，恰好折返，抓住了真凶的马脚？”四目相对。晏惊瓷在他眼中看到了审视，怀疑，还有一丝……兴味。她忽然笑了。不是平日温婉的浅笑，而是带着几分讥诮，几分破罐破摔的坦荡。“王爷既已猜到了，又何必再问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不过是想自保罢了。这深宅大院，吃人的手段多着呢，王爷久经沙场，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？”褚玄烬盯着她看了良久。“你要对付五皇子。”他说的是陈述句。“王爷高看我了。”晏惊瓷转身，望向池中残荷，“我只是个弱女子，能自保已是万幸，何谈对付皇子。”“弱女子？”褚玄烬嗤笑，“能在本王面前面不改色说谎的女子，你是第一个。”他忽然伸手，握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掌心粗糙温热，与她冰凉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。“晏惊瓷。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，每个字都咬得很重，“你听好。本王不管你和五皇子有什么恩怨，但若你想动他——本王可以帮你。”晏惊瓷猛地回头：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本王也需要动他。”褚玄烬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又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模样，“他在吏部安插的人，动了本王的军饷。这个理由，够不够？”够，太够了。晏惊瓷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她没想过会这么顺利，没想过褚玄烬会主动找上门来。前世她与这位镇北王并无交集，只知他是个杀伐决断、冷酷无情的人物。这样的人，会为了一点军饷就插手皇子之争？“王爷想要什么？”她问。“聪明。”褚玄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，“我要五皇子在江南盐税上的账目。听说江尚书——你的父亲，暗中替他打理着这些。”原来如此。晏惊瓷明白了。褚玄烬要的是扳倒五皇子的铁证，而她要的是复仇。他们目标一致，可以合作。“账目在父亲书房的暗格里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但我拿不到。书房有护卫日夜看守，连我也不能随意进出。”“本王自有办法。”褚玄烬道，“三日后子时，让你院中的丫鬟在角门处放一盏灯笼。”他说完，转身便要走。“王爷。”晏惊瓷叫住他，“你……为何信我？”褚玄烬停住脚步，侧过半张脸。月光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，投下深深的阴影。“不信。”他说得干脆，“但本王喜欢赌。而你——”他回头深深看她一眼，“你眼里有恨。恨是这世上最不会背叛的东西。”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晏惊瓷慢慢坐回石凳上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她摊开手掌，借着月光，看见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，有一圈淡淡的红痕。这个男人，太危险了。可是……她需要这把刀。暗格密账三日后子时，晏惊瓷亲自提着灯笼，等在角门。她没有叫丫鬟。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夜露很重，她裹紧了披风，还是觉得冷。这种冷从骨子里透出来，是前世在冰湖里浸透的寒意，至今未曾消散。远处传来更鼓声。就在二更鼓响的刹那，角门被轻轻推开。褚玄烬一身夜行衣，像一道影子般滑了进来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人，同样黑衣蒙面，身手矫健。“带路。”他言简意赅。晏惊瓷点头，提着灯笼走在前头。她对自家府邸了如指掌，专挑僻静小路，避开巡夜的家丁。书房就在前院东侧。今夜是十五，月光很亮，反而不好隐藏身形。“等等。”褚玄烬忽然拉住她，将她往假山后一带。几乎是同时，一队护卫从廊下经过，脚步声渐行渐远。晏惊瓷被他圈在假山与胸膛之间，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，混合着夜风的味道。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，隔着衣料，能感觉到他坚实温热的体温，以及沉稳有力的心跳。太近了。她想挣开，却被他按住肩膀。“别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