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医院躺了三天，陈默觉得自己快发霉了。

消毒水味儿已经腌进他骨头缝里，每天睁眼就是白花花的天花板，闭眼就是嘀嘀嗒嗒的仪器声。护士每隔俩小时来一趟，量体温、测血压，动作标准得像机器人。

第四天早上，主治医生终于松口：“可以出院了，回家好好养着，一个月内别碰酒，按时复查。”

陈默点头如捣蒜，心里想的是赶紧离开这鬼地方。

林薇薇来接他出院，开的是他那辆黑色SUV——那是他升总监那年买的，落地四十多万，平时当宝贝似的，洗车都亲自盯着。现在车钥匙在林薇薇手里，她开得挺顺手，单手打方向盘，另一只手刷着手机。

“老公，你想吃什么？回家我给你做。”等红灯时，林薇薇侧过脸，笑得温柔似水。

陈默靠在副驾驶座上，闭着眼：“随便。”

“那……炖个鸡汤？补补身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车里又安静下来，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报路线。陈默睁开一条眼缝，瞥向林薇薇的手机屏幕——她在回微信，聊天框顶端的备注是“轩”，头像是一只卡通猫。

那只猫陈默见过。周子轩的微信头像。

“小周挺关心你的，这两天老问我你情况。”林薇薇突然开口，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。

陈默没吭声。

“昨天他还说，等你好了，要请你吃饭赔罪。”林薇薇继续说，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，“其实吧，我觉得这事儿真不能怪他，年轻人嘛，做事毛躁，但心是好的……”

“他给你发多少工资？”陈默突然问。

“啊？”林薇薇手指一僵。

“我是说，”陈默慢慢睁开眼，转过头看她，“你这么卖力地替他说话，他一个月给你开多少工资？”

车里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
林薇薇脸色变了变，很快又挤出笑：“老公，你说什么呢……我这不是怕你心里有疙瘩，影响同事关系嘛。”

“同事关系。”陈默重复这四个字，笑了笑，“对，同事。”

他没再说话，重新闭上眼。

心里那点儿残存的侥幸，像被针戳破的气球，“噗”一声，没了。

车开进小区，停在地下车库。林薇薇熄了火，却没急着下车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，像在酝酿什么。

“老公，”她声音放软了，“有件事……想跟你商量。”

陈默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来了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就是……”林薇薇咬了咬嘴唇，这个动作她一做就显得特无辜，恋爱时陈默就吃这套，现在看着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，“我爸妈不是一直催我们要孩子嘛，你看咱俩也结婚五年了……”

陈默等着下文。

“但我前段时间去体检，医生说我……输卵管有点问题，得调理。”林薇薇说着，眼圈适时地红了，“可能这几年都怀不上。我知道你喜欢孩子，所以我想……要不，咱俩先分开一段时间？你找个能生的，我不能耽误你……”

她说得情真意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要掉不掉。

陈默看着她表演，心里居然出奇地平静。

他甚至想鼓掌。

这剧本编得不错，先甩锅给身体，再扮演深明大义的苦情原配，最后顺理成章提“分开”。一套组合拳下来，他要是不答应，倒显得他不近人情了。

“所以，”陈默开口，声音很稳，“你是想离婚？”

“不是离婚！”林薇薇立刻说，伸手抓住他胳膊，“就是……暂时分开，等你有了孩子，我、我可以当后妈，我保证对孩子好……”

陈默抽回手。

“林薇薇，”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，“你直接说吧，是不是外面有人了？”

林薇薇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
“你胡说什么！”

“周子轩，对吗？”陈默继续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，“你俩什么时候搞上的？半年？一年？还是更久？”

车库里的声控灯灭了，黑暗瞬间吞没车厢。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绿光，映着林薇薇惨白的脸。她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但发不出声音。

“让我猜猜，”陈默靠回椅背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，“他大三的时候？我记得你说过，资助过一个贫困学弟，一年三万，供了两年——就是他吧？”

林薇薇猛地抬头，眼睛里全是震惊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不只知道这个。”陈默笑了，黑暗中那笑声有点瘆人，“我还知道，他去年毕业找不到工作，是你托关系把他塞进公司的。他租的那套公寓，月租六千，押一付三的钱是你转的。上个月他过生日，你送了他一块表，卡地亚，四万八。”

每说一句，林薇薇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
说到最后，她整个人都在抖，像狂风里的叶子。

“你查我？”她的声音尖得刺耳。

“用得着查吗？”陈默推开车门，声控灯应声亮起，刺眼的白光涌进来，“你信用卡账单每个月都有奇怪支出，微信聊天记录删了又删，手机设了新密码——林薇薇，你是不是觉得我傻？”

他下车，关车门，“砰”一声响，在车库里回荡。

林薇薇坐在驾驶座上，没动。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她脸上精致的妆容有点花了，眼线晕开一圈，看着狼狈又可怜。

但陈默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。

他甚至觉得有点可笑。

五年婚姻，七年感情，原来就值这几句话。

“老公……”林薇薇也下了车，追上来抓住他袖子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“我错了，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我就是一时糊涂，他、他就是个小孩，我把他当弟弟……”

“弟弟？”陈默甩开她的手，“林薇薇，你对你弟弟也这样？给他租房子，买名表，半夜聊骚？”

林薇薇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。镜面墙壁映出两张脸，一张冷漠，一张慌乱。谁也没说话，只有电梯上升的嗡嗡声。

到家，开门，玄关的感应灯亮起。

陈默换了鞋，径直往书房走。

“你去哪儿？”林薇薇在身后问，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睡觉。”陈默头也不回，“我睡书房。”

书房门关上，落锁。

陈默靠在门板上，深深吸了口气。房间里没开灯，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，在地上投出一片昏黄的格子。

他没有立刻开灯，而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林薇薇在客厅里走来走去，脚步声很重，像在发泄。接着是手机震动的声音，她接起来，压低了嗓子说话，但隔音不好，断断续续的字句还是飘了进来：

“……他知道了……”

“……我没办法……”

“……你别来！他现在正在气头上……”

陈默扯了扯嘴角。

他走到书桌前，打开台灯。暖***的光铺开，照亮桌面上堆着的文件和书。他坐下来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林薇薇刚才那番“暂时分开”的话，虽然被戳穿了，但意图很明显——她想离婚，或者至少，想为离婚铺路。

那下一步呢？

陈默拉开抽屉，想找盒烟，才想起自己戒烟两年了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目光在书房里扫视，最后落在书架最顶层。

那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，印着卡通图案，是林薇薇以前装首饰用的。后来她买了更好的首饰盒，这个就被遗忘了，一直丢在书架顶上吃灰。

陈默站起来，伸手去够盒子。

指尖碰到铁皮的瞬间，他动作顿了一下。

盒子是凉的。

但书架顶上全是灰，这个盒子表面却相对干净——有人动过。

陈默把盒子拿下来，放在桌上。打开，里面是空的，只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。但他没放弃，手指在盒子底部摸了摸，在边缘处，摸到一道很细微的缝隙。

是夹层。

他用指甲抠了抠，没抠开。找了把小剪刀，沿着缝隙撬，终于，“咔”一声轻响，夹层弹开了。

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
陈默的心脏开始狂跳。他拿起文件袋，拆开，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
是几份文件。

最上面是一份离婚协议草案，打印得整整齐齐。陈默快速扫过，目光在财产分割那栏停住——婚后财产，林薇薇要分走七成，理由是“男方工作繁忙长期忽视家庭，导致女方精神受损”。

陈默差点笑出声。

精神受损？是花钱花得太爽，精神受损吧？

他压下火气，继续往下翻。第二份是股权**协议草案，涉及林薇薇名下那部分公司股份——她打算全部**给一个叫“周轩”的自然人。

周轩。

陈默盯着这个名字，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
周子轩。周轩。

去掉一个“子”字，就是同一个人。

所以，林薇薇不仅要离婚分钱，还要把股份也转给小白脸。而这一切，她早就开始准备了——文件起草日期是三个月前，那时周子轩刚进公司不到三个月。

“好，好得很。”陈默捏着文件，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
他继续翻，最后一份文件让他瞳孔骤然收缩。

那是一份人身意外保险单，被保险人是陈默，受益人是林薇薇，保额三百万。投保日期是半年前，恰好是周子轩进公司前后。

而保险单的角落里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，字迹很潦草，但陈默认得，是林薇薇的笔迹：

“药物+酒精=意外”

七个字，像七根针，扎进陈默眼睛里。

他坐在椅子上，很久没动。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，半明半暗，表情看不真切。只有手指在轻微颤抖，捏着那几份文件的边缘，捏得死死的，像要把纸捏碎。

外面传来林薇薇的脚步声，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，高跟鞋敲在地板上，“哒、哒、哒”，像倒计时。

接着是开门声，她出去了。

陈默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。夜色里，林薇薇的身影匆匆走出楼门，走到小区花园的长椅边。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，穿着浅色外套，是周子轩。

两人一见面就抱在一起。

周子轩搂着林薇薇的腰，低头在她耳边说话。林薇薇靠在他怀里，肩膀一抽一抽，像在哭。

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亲密无间。

陈默看着，突然觉得有点恶心。

不是愤怒，不是难过，就是纯粹的恶心——像看见两只苍蝇在粪堆上***。

他放下窗帘，回到书桌前，拿起手机，点开一个加密相册。里面全是照片，是过去半年他一点点收集的：林薇薇和周子轩在商场，在餐厅，在酒店门口，在车里……

每一张，都像一记耳光，扇在他脸上。

但他没删。

不仅没删，还分门别类整理好，按时间顺序排列。最开始是普通的并肩走路，后来是牵手，再后来是拥抱，接吻……

最后一张，是三天前拍的——庆功宴那晚，周子轩“不小心”把白酒倒进他杯子里的瞬间。照片拍得很清晰，能看见周子轩嘴角那抹得逞的笑。

陈默盯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退出相册，打开通讯录，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，发了条短信：

“东西拿到了，下一步。”

对方回得很快，只有两个字：

“收到。”

陈默删掉短信，关掉手机。他坐回椅子上，拿起那份离婚协议，目光落在签名处——林薇薇的名字已经签好了，娟秀的小字，和他记忆里一样。

只是旁边本该他签名的地方，还空着。

陈默拿起笔，在手指间转了转。

然后他笑了，笑得特别平静，特别冷。

“想离婚？行啊。”他轻声说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但我得教你们一件事——”

“有些游戏，不是你想玩就能玩。”

“玩脱了，可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
窗外，夜色正浓。

而书房里的灯光，亮了一整夜。